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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萨满教遗存研考
时间: 2015-02-16 09:52:00 来源: 字体显示:  

  中国萨满教遗存研考 

  富育光 

  中国萨满教研究,始于20世纪50年代初全国性各民族社会历史调查,特别是进入80年代后,随着中国民族学研究的广泛深入,数千年来在始终影响中国满族等北方人类生存发展的萨满教文化遗存,已日益引起学术界的高度重视,提到加紧抢救的日程。中国属于北亚萨满教文化圈中的重要传播区域之一,与俄罗斯境内西伯利亚萨满教文化遗存相互补充,相映辉映。长期社会的发展与变革,古老的萨满教文化遗迹,面临极度濒危消失的境地。因此,东北地区民族学者从1980起,将萨满教遗存首先提到积极抢救的日程上来,有力地推动了萨满教研究的长足发展,成果斐然。近二十余年来,不仅征集数千余件珍贵的萨满手抄神谕及原始文化遗存实物,大大丰富了各地博物馆人文景观。全国出版有关萨满教调查与研究的著述和画集达数百余部。1并在吉林省民族研究所创立了“中国萨满教资料库”。近些年,国际间学术交流频繁,到中国访问的各国学者甚多。中国萨满教研究走向世界,日益引起社会的瞩目。我们依据多年来在中国北方诸民族中社会历史调查资料,特别是长期以来对中国萨满教研究的心得体会,专就中国萨满教历史遗存和现实形态特征予以探讨和介绍,旨在加强与各国专家学者的友好交流和诚恳学习。 

  一 

  大家知道,萨满教属于地球北半部温带、亚温带、寒带所特有的民族原始文化遗存,属于世界性的文化遗产。在漫长的社会历史进程中,随着时代的变革和社会的发展,原始意识形态也在发生急遽的历史巨变。在中国历史上,信仰萨满教的古代民族,主要有肃慎、挹娄、勿吉、靺鞨、匈奴、乌桓、室韦、鲜卑、柔然、突厥、回纥、契丹、女真等。这些民族,生活地域集中在中国北部的东北、华北和西北三个地区。随着社会的不断前进与发展,上述不少古代民族在历史进程中原有名称消失,融入其他部族,组合成新的民族共同体;有的仍是现有一些民族的祖先。如,满、赫哲、锡伯、鄂伦春、鄂温克族,就是肃慎、挹娄、勿吉、靺鞨、女真的后裔;蒙古、达斡尔族则是室韦和契丹的后裔。所以说,现今中国国内民族地区的萨满教传播,已不是历史上所记载的萨满教分布格局。由清朝至民国,乃至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至今,仍然沿袭信仰传统萨满教的民族,主要是生活在中国东北与内蒙古地区的满、蒙、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赫哲、锡伯、柯尔克孜等民族。除此,生活在中国西北新疆地区的裕固、柯尔克孜、塔塔克和察布查尔锡伯族自治县的锡伯等民族。另外,还包括主要生活在以东北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为主的朝鲜族。总之,目前中国大约有十几个民族,依然保存有古老的萨满教文化遗存与祭奠活动,有着数千余年的文化传承史,构成中华民族五千年灿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大量考古和民族学考察可知,它的历史发端,可远溯到远古的旧石器中期,即母系氏族社会的繁荣期,以及整个的新石器时代。大量考古发掘的实物,与现实社会中萨满教遗存文化相互辉映和印证,说明了中国萨满教原始信仰文化的悠久性。从前苏联的远东考古挖掘和中国东北、内蒙、西北地区的考古挖掘都深刻地证明了这个科学结论。在从民族学大量的资料调查中也深刻证明,在荒寒漠北的北方生存的原始先民们,在生产力极端低下的状态下,为了征服和适应强大的自然界的淫威,必须以特有的生存智慧立足和发展人类自身的力量,即顺利进行种的繁衍和氏族的发展。正如费尔巴哈所言:“宗教只发生于人类最古老时代、野蛮和蒙昧的时代,唯有在这个时代,宗教才是完全新鲜而活跃的。”“人的依赖感是宗教的基础,而这种依赖感的对象,这个为人所依赖、并且人也感觉到自己依赖的东西,本来无非就是自然。自然是宗教最初的、原始的对象,这一点是一切宗教、一切民族的历史充分证明了的。”北方信仰萨满教的诸民族,将自然界作为自己唯一崇拜的依赖物——将其视为神,一种不可抗拒的超自然力。成为早期萨满教虔诚崇拜的主要内涵。原始初民时期,正如前述,在生产生活极度低下与愚昧状态下,人类赖以生存的周围环境和条件,也只能够视为有某种神灵支配的超自然力,人类是无法抗拒的。萨满教所崇拜的最崇高的上神,就是最伟大的自然力,说到底就是人类和万物所赖以生存的客体——日月星辰和山川江河等自然物质。而在自然界中最原始的神圣崇拜,更莫过于对太阳崇拜。因为生活在地球北寒带的人们,一年内霜冻期占大半年之多,温暖期仅有三个多月,冰雪对北方人类与生物极其严酷、横暴、残忍。萨满很多神书骇人听闻地唱道:“风魔摇动雪车,漫天洁白,江河冰结,绿色和生命消亡。”1因人类要世代立足于而陌生的大地生存,首先就要求助于光明和温暖,有了光明和温暖才可以战胜北方的酷寒,才有了人类生命的孳生、繁衍、与发展。因而,萨满教中极大的热诚和崇仰,都给予了赐给大地温暖的光明之神。在萨满教所崇拜的数百种神器中,莫过于萨满身上所佩戴的铜镜,它流传百代,奉为最英武、最恩惠于人的神,因为它代表太阳。在萨满的全身佩饰中,还有一些为人们不甚注意的佩饰,那就是数百颗珍珠和玉石,它们也是萨满最亲密的爱神,这就是宇宙的星体象征物,其中,大一些的玉石晶体代表着明月。可以看出,萨满身上数百年来崇祀不衰的崇拜物,归根结底就是宇宙中日月星辰众姊妹。萨满教自然崇拜,将上述崇拜物都赋予了人格化,在满族萨满教早期神话中,有几位颇有声誉的女性大神,那就是“舜安波妈妈”,即“太阳尊母”,身披光毛火发,毛发有九天那么长,所以光线能一直垂到大地。她的光毛能照化大地,也能让大地燃烧。她住在九天之中,天天在疾跑,把生命和精灵送到大地。世上第一位女萨满,是她让鹰神妈妈哺育成神威大萨满后送到大地的。所以,中国北方各族,萨满神谕中非常一致的神话就是:女萨满是太阳的女儿,神鹰视其乳娘。女萨满身上的镜饰,便是太阳光毛火发的闪现。满族萨满教神谕,突出原始先民对自然界的崇拜,它极力地歌颂宇宙中的白云,是人类生活中最熟悉,须臾可见的自然现象,也极力将它寓于人格化。云神,满语“依兰图其”,她就是舜安波妈妈的小妹,平日安祥地翱翔于天宇,慈祥怜悯。众多的幽灵,常跻身于宇宙间云神的彩裙之中。所以,云神是日月星辰身边最亲近、最富有仁慈心肠的众灵庇护神。在萨满教观念中的“天”,是一个复合词,它包括了云、雾、露、雪、雨、雷、电、霜、雹、霞、虹等诸种自然现象,复合为“天”或“天神”的概念。北方诸民族辽金以来,直到清初,所有的萨满祭祀,从满族和蒙古族有文字可以书写的神谕中,以及未有文字、口耳相传的神谕中,都非常鲜明一致地讴歌对天穹的崇拜,在天穹崇拜的神圣观念之下,才有祖先崇拜。祖先崇拜是天穹濡养观念下的氏族生存意识。在长期的原始祭礼程式下,形成了萨满教多种形态的原始古祭。在以渔猎生产和社会生存中所受到的某种威胁和迫害,如瘟疫、洪水、雪崩、地震、泥石流、飓风等等,而进行氏族的祭礼,都是就地设坛而祭,杀牲献贡,裸拜呼号。 

  就以满族诸姓世代保存下来的萨满教著名古祭神谕为例,可以窥见人类对宇宙天穹无限膜拜的文化足迹。人类为了逐兽、驱寒、熟食、壮体而兴《火祭》;为辨时、辨向、辨岁而兴《星祭》;为驱魔、祛病而兴《雪祭》;为狩猎众禽而兴《鹰祭》;为网捕鱼鲸而兴《海祭》;为夏巢、冬穴、架构屋舍、衣食之源而兴《山河祭》。各祭均有神谕传世,如爱辉满族富宝昌萨满珍藏的《海祭》神谕中,记载严春大萨满海祭遗训: 

  “隆春海祭,海上立寨,搭帐蓬,设神坛,拢篝火……海祭九日为止,可举行婚礼、丧葬仪式礼……,海业丰盈,海民子孙绵衍,记寿其昌”1 

  满族先民往昔在举行“火祭”、“ 星祭”圣典时,萨满与族众在大祭中都有气势恢弘的《唤火神歌》和《唤星神词》,激扬慷慨,十分动人。2     

  总之,萨满教原始祭祀,世世代代为了生存发展就这样形成了缤纷多彩的祭礼模式。总之,北方满族等诸民族萨满祭礼的形态,彰显了萨满教原始祭礼形态的自然力膜拜的根本要旨。 

  二 

  有史可考,中国北方诸民族的萨满教祭祀,始终保持着原始、古朴的萨满祭礼,保留极其丰富的民族古歌、古舞、竞技和繁缛的民俗文化。它是人类生活的万花筒和百科全书。从我们多年来民族考察中,深切地感到,北方的诸族萨满,他们都是世代传承,都是本民族的文化知情人和贤者,许许多多本氏族的发轫史、氏族兴亡史、氏族英雄谱,都是靠他们无限的智慧和毅力创造并代代传承下来的。每个民族在从事全族的神圣的萨满祭礼时,都有各自的独树一帜的萨满文化传承形态。蒙族的“博”,在萨满祭祀中,将蒙古历史和民间固有的歌唱形式“好来宝”和“乌力格尔”都非常巧妙自如地揉进“博”的神歌中。不仅如此,蒙古族固有的“安代舞”也生动自如地揉入“博”的神舞之中。故使“博”的祭礼,在强大的喇嘛教重压之下,依然青春焕发,传播百代;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等几族的世代萨满们,也是将各族民族中的神话、古歌、猎舞揉入萨满祭祀中,在萨满祭祀里,有众多的腾跃、跨树、攀岩、缚兽、拟声中,高超地发挥特技,形成萨满祭礼中罕见的惊人魅力,令人百睹不厌;满族众姓世代萨满,在清初之前,也同生活在东北地区的众兄弟民族一样,萨满教的祭祀完全保留着原始而粗犷的萨满野祭形态,倡导千百年来承袭不衰的拟态舞动模式,如火祭敬请“托亚拉哈”女神降世,萨满要练成能够穿火圈、越火山、跑火池、喷火焰,俨然如神话中的火豹降世,惟妙惟肖、骇人心魄。不仅如此,满族诸姓萨满对猛虎护崽儿、怒熊撼树、蜜蜂蜇人、鹰唳长空、冰穿九洞等,都模仿得生龙活虎、活灵活现。正如《吴氏我射库祭谱》所言:“先哲有训,祭皆用舞。哑舞在先,投足稽首。燔咽万牲,野旷惊嘶。神效百拟,岂非戏哉。万动铭心,维宁求安。舞声相钟,古祭日盛。”正如德国学者洛梅尔则所言,他把萨满教视为“各种艺术的综合体”。他说,萨满教实质上就是使公众传统神话中的形象生活化并发生作用,利用其形象感染力给予人们思想以影响,所以,萨满教的活动就其主要部分而言,是属于艺术范畴的,即戏剧表演、歌唱、舞蹈和造型艺术。正因如此,萨满教必然在族众中产生深远影响,为虔诚信仰萨满教的群众所代代沿袭,感染至深。 

  原始萨满教长时期以来,在北方忠实崇拜的众信徒中,数千年来以极其热烈、激昂慷慨的心情,纵情发挥,任意舒展,以最能体现对自然界无限敬慕和崇仰的行为为最高准则。作为原始宗教的萨满教,相信神灵的实际存在,显示着荒蛮古朴的神秘主义。故而,祭神人萨满情感得以最大限度地自由奔放、无拘无束,显示神灵附体特征。萨满祭礼的“出神”表现,就凭应所崇拜神祇的性格和秉性,在助神人栽力的帮助下,尽量表现其神性,显示神灵完全依附在萨满体内,其言辞、行为乃至一举一动,都完全代表着某位神灵的特征;甚至“已而神来,萨玛无本色,……啜羊血、嚼鲤肉,执梃刃画病入腹,口喃喃似咒,或以镜摩体,遇病则陷不可拔,云振荡之骨节皆鸣而病即去。”恰如《瑷珲十里长江俗记》中所载萨满神灵附体,即“出神”后的情志表现:“神来骤变,焉若乃身。儒者而猛,痴者而聪。愚者而敏,足笨而驰,手笨而举,飞若捷禽。跃若麝鹿,水火何擒。”《吴氏我射库祭谱》又云:“萨玛生世,先验显兆。天生鸣雷,地生光火。声尖若雉,不饥不食。恶症奇愈,恶难立解。喜焰卧火,暴渴吞泽。生啖茹血,吞刃嚼铁。肌紧挛颤,皮如鸡肤。瞳散耳聪,舌笨识清。跃枝栖穴,脉洪撞手。身灼烈火,呼号无定。怒跳笑唱,昼夜无眠。贵乎神来,明卜通医。神讳皆知,萨玛降焉。”在满族著名野祭——“雪祭”中,给人类赐降瑞雪的雪神尼莫妈妈降临时,萨满“出神”形态是“雪神尼莫妈妈,从肩上的雪褡裢中频频取出洁雪,边旋转,边舞蹈,将雪撒向天空,……族人簇拥而上,争相接雪、吃雪,一派惠雪的情景和人神相会、人神同乐的欢快场面。”总之,在原始萨满教的祭礼中,通过诸种沁人心扉的萨满神秘表演,巧妙调动和凝聚氏族的力量,以神的情感和名义,利用传统的宗教崇拜经验和载歌载舞的精神心理的疏导术,排遣人们繁苦生存中的郁悒和烦恼,帮助极力释解族众种种生活疑团,宣谕全氏族迅即化解的极难事端,从而化成排山倒海的呼唤力和感召力,萨满却像魔法师一样,将周围一群散乱的思绪顿时化成一个伟大的声音。萨满就是调动族众精神心理、最富于统御全局能力的民间指挥家。这种难能可贵的社会活动力,正是氏族要求萨满、萨满锤炼自己为氏族尽心服务的最高尺度和理想境地,也成为历代萨满自律的立身法则。 

  随着中国北方社会生产力的不断发展,生存在北方诸部落由落后的刀耕生产,发展为牛犁耕种,猎业由于弓箭的广泛使用,特别是乌头等有毒草药的发现,使北方满族先民在很久之前,就发明了毒箭和火药箭,使渔猎生产有了极大的提高。从史书看,契丹境内多铜铁,矿冶是契丹人的传统工业,就极力发展冶铁和铸铜业,民间俗有“大辽镔铁安天下”这样的豪语。所以,早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初期(907——910年),辽代农牧猎业生产都有飞跃发展,进入金代,金因辽俗,金代冶铁业亦有更大发展,东北出土许多“金釜”(双耳铁锅),由于生产力的发展,佛教从辽金以来,也异常兴盛,相对原始部落传统的萨满教信仰,逐渐衰落。金世宗大定年间后,社会上“富家尽服纨绮、酒食游宴;贫者争慕效之。”金代社会生产生活方式的不断改变,萨满教逐渐走向衰微的趋势。作为氏族原始宗教的萨满教,其固有特性是对本氏族独立性和自守性的弘扬,强调巩固与稳定全氏族以血缘家族为核心的穆昆权力和地位。萨满教在漫长的社会历史进程中,在强大的社会变革与重新组合中,早已受到自渤海、辽、金历朝社会的冲击,逐渐有了诸多的改革与变化。进入后金以后,这种变革尤显得倍加激烈和深刻。在强大的社会变革和组合中,又受到重大的考验和挑战。建州部努尔哈赤父子为了统一东北女真诸部,极力加强集权制。为了突出其以李满柱、觉昌安、塔克什、努尔哈赤爱新觉罗家族的氏族统系,在征战中便极力削减、诋毁、排斥女真其他诸部氏族统系,其最鲜明的特征便是,在各氏族萨满世代崇祀的萨满祭礼中,祭礼产出和销毁其他族的萨满神谕和氏族谱系档册。据满族说部《两世罕王传》中记载,著名的扈伦四部之一的哈达部,首领万罕,为其母董尔吉妈妈操办八十寿辰之际,扈伦四部、建州左卫与右卫众首领率众先拜“侠倡堂色”,后为万罕母拜寿。“侠倡堂色”便是万罕族中的“堂子”。又据《两世罕王传》记载,努尔哈赤起兵攻占哈达、朱舍里、长白山、辉发、叶赫、董鄂、乌拉、斐悠等部时,兵马先破“堂色”,“掠祖像神器于贝勒马前”。1636年,皇太极建元崇德,国号大清,承继其父努尔哈赤恩威并施、翦除异部的手段,对萨满教进行了深化的改革。皇太极并于崇德元年(1636年)下令,“凡官员庶民等,设立堂子致祭者,永行停止。”又据《清太宗文皇帝实录》卷八载,皇太极世代特别严控祭祀耗费,“如欲使国家丰裕,则当严查祭祷之靡费,禁九衣七帽之奢华。”崇德年间,还规定“凡人祭神、还愿……宰杀牛、马、骡、驴,永革不许。……今后许绵羊、山羊、猪、鹅、鸡、鸭还愿、祭神……,母猪不许杀,若杀卖者问应得之罪,仍赔猪入官。”此外,还推行了严格的法律措施,崇德三年“正黄旗宁塔塔牛录下苏拜因其妻三次求神而把家产靡费净尽,”经查处之后,苏拜夫妇应论死,其余受连累之人或贯耳鼻,或受鞭责,或罚财物,惩罚极其严酷。甚至皇太极颁发律令,严禁巫觋惑人。天聪五年谕,“凡巫觋星士,妄言吉凶,蛊惑妇女,诱取财物者,必杀无赦。该管佐领、领催及本主,各坐应得之罪,其信用之人亦坐罪。”当时,身世显赫的正黄旗固山额真纳穆泰的岳母,因在祭祀已故儿子时携带“称能眼见(灵魂)之女巫”同往,并受其蒙骗,事发之后,与女巫一同被正法。其惩处之严可见一斑。 

  有清以来,对萨满教的改革不仅从皇太极开始。自清定鼎中原,从顺治、康熙、雍正知道乾隆朝始终对本民族的固有萨满教进行了极力的改革和限制。勿庸讳言,清廷出于统治阶级利益,既承继历朝与前明的某些宗教政策,又有自己的策略和特点。总趋势是尊儒、崇佛、敬道、规范萨满教。清廷尊崇儒释在历朝中十分突出。尊孔,早在清入关前的崇德元年,便建庙于盛京(沈阳)。顺治朝尊封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先师,后来认为“不足以尽圣”,奉为大成至圣先师。康熙不仅颁太学中和韶乐,还御书“万世师表”悬大成殿。雍正时追封孔子五代王爵,其弟子与世儒皆享庙祀。清朝更大大利用喇嘛教黄教,精修寺宇,“乾隆时正式宣布为国教”,并“在北京建雍和宫”,“皇室相率信奉”。其实,对萨满教的规范,早在顺、康、雍三朝之前崇德年间就制定《祭堂子神位典礼》和《祭堂子祭神位祝词》,就对萨满教进行了初步的规范。当时,已经提到在宫廷朝祭中,要设“佛、观音、关帝”三位外来神。进入乾隆时期,宫廷萨满教又有了很大提高。乾隆十二年(1747),满文本《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例》问世,并与乾隆四十二年谕旨将其译成汉文,编入《四库全书》。从此,在满族极其先世女真人数千年来所崇拜的萨满教信仰程式,以宫廷爱新觉罗皇族祭礼为标准,进行了重大的调整和改革,以此示范和影响清代凡信仰萨满教的北方诸族。在《典例》中,明确规定萨满祭祀主要是祖先崇拜为主、自然崇拜为辅,兼顾其他神祇崇拜,进而形成朝祭神和夕祭神两大宗:朝祭神属于有重大影响的外来神祇,释迦牟尼佛、观世音菩萨、关圣帝君三位尊神;夕祭神较多,主要是祭拜女真先世历代古祭中所传统崇拜的自然神、祖先英雄神、动物神等神祇,如阿珲年锡、安春阿雅喇、穆哩穆哩哈、纳丹岱珲、纳尔珲轩初、恩都哩僧固、拜满章京、纳丹威瑚哩、恩都蒙鄂乐、喀屯诺延等。除朝祭、夕祭神外,坤宁宫另有求福祭,所祀神为“佛立佛多鄂谟锡妈妈”。 

  三 

  中国北方萨满教,自清代、民国直至我国建国以来,其祭礼形态,以延续三百余年,总的形式基本保持其自清乾隆,乃至嘉庆、道光两朝所延续颁行的《典例》固有内涵,推行全国,从未有任何更改。《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例》的推行和颁布,堪称为有清以来对北方诸族承袭传统信仰观念的重要里程碑,在有清一代,乃至以后,萨满教观念的信仰和崇拜,起到了根本的奠基作用。至此,原始萨满教信仰的崇拜内涵及其程式改变了数千年来的旧有模式,而完全以《典例》为准绳和尺度,承袭传统萨满教的祭礼。这就是清代满族等北方诸信仰萨满教的民族,剔除众多神秘繁缛的多神崇拜的礼仪和祭程,节省了众多的靡费和牺牲,而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的祭礼形式,贯彻始终。 

  作为清代统治阶级的满族众姓氏,《典例》的颁行,对其固有的萨满祭礼发生了根本的质的变化。《典例》主要就是针对满族诸姓的。凡满族八旗众姓在有清一代,历任文武官宦之职者,皆恪守遵循皇室爱新觉罗家族的祭礼规程,虽不准设立堂子,而分设家祠,或在寝居西炕上设立神龛,奉祀萨满神谕、神器,四时致祭,不敢违拗。其崇拜要旨就是严格遵照《典例》中所规定的朝祭与夕祭诸神,所不同者,就是将宫廷中皇室坤宁宫所崇祀的神祇,变为本族本姓的祖先名讳和祭星、换锁、祭“佛立佛多鄂谟锡妈妈”,简称“佛多妈妈”,有些姓氏最多有“莫林祭”,即“塔合马”,也就是马神祭。祭期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或七日。献牲主要为鱼、禽,及家牲黑猪。萨满主要为氏族传承或培训之萨满,不强调“神抓”或“魂赐”,萨满主要以学“乌云”形式继承。满族诸姓的萨满祭祀,三百年来形成了固定的模式,诸姓之间其内容大同小异,基本一致,故在民间将满族诸姓的萨满教祭礼统称曰“家祭”,萨满统称曰“包衣萨满”,即“家萨满”。但是,在有清一代萨满祭祀中,有些满洲姓氏多属于清前中期归服的新满洲(伊彻满洲),其中主要包括原居住在东海窝稽部尼玛查氏(杨姓)、塔塔喇氏(唐、邰姓)、何舍里氏(何姓)、呼什哈里氏(呼、胡姓)、钮姑录氏(郎姓)以及海西女真的辉发、哈达等部后附满洲姓氏庶众(张、臧、石姓)等,因未受《典例》的重大影响,在萨满祭礼中还多少保留萨满教的原始多神崇拜形态,超出被简化的“家祭”模式,仍参杂有“家祭”以外的萨满教祭礼中原有的“野祭”内容,如迎请虎、熊、豹、鹰、野猪、蟒等神祇,并保留一些原始祭礼中的萨满崇拜象征与模拟等热烈动作,象“跑火池”、“攀山岩”、“跃高枝”、“钻冰眼”等富有戏剧性的惊险作为。 

  蒙古族其信仰形态最初在元代以前保持强烈的“博”的原始舞蹈和歌唱。其祭神舞蹈主要由承担迎请神祇的重要神职人员,蒙语称“博”来完成。陪伴“博”者有数位甚至十余位助神人,辅助舞蹈和咏唱,十分火爆、剽悍,富有神秘的魔法动作与技艺。其神歌亦富有原始的神话长调等艺术特征。进入元代以后,黄金家族为扩大其统治和影响,极力弘扬与联络西域的喇嘛教,致使喇嘛教的黄教在元代日益占据统治地位,“博”受到日益强烈的排挤,逐渐销声匿迹,元后期“博”的影响极度消微,喇嘛教势力日益扩散,近百余年来,仅在中国内蒙古的东蒙地区,即哲里木盟(通辽)以及呼伦贝尔盟海拉尔部分地区,仍有“博”的活动和“博”的信仰遗存。蒙古族著名的萨满有色仁钦、乌力等。 

  中国鄂温克族主要居住在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盟。主要分布于鄂温克族自治旗、鄂伦春族自治旗、陈巴尔虎旗、额尔古纳左旗、阿荣旗、扎兰屯市和海拉尔市等地。另外有少部分居住在黑龙江省讷河县、嫩江县和新疆伊犁、塔城等地。主要从事畜牧业。鄂温克人世代信仰萨满教,即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祖先英雄崇拜之大成,是目前中国萨满教原始遗存较古老的民族。以万物有灵的信仰为其全部思想基础。鄂温克族敖鲁古雅地区保留最为原始,他与俄罗斯境内的雅库特民族有很多相近生产生活方式,同属于驯鹿鄂温克。其最原始的神称“舍卧刻”,掌管疾病、保婴、驯鹿和生存的吉祥,另外,又有保护猎民多获取灰鼠的灰鼠神及护卫个人安危的熊神,统称“玛鲁”神。鄂温克的自然崇拜中的日、月、星、虹、银河崇拜尤具特色,都有优美的神话,和美妙动听的神歌,其山神也称“白纳查”。除此还祭风、雨、雷、雪、火众神,均有激昂慷慨的祭礼和神事活动。鄂温克萨满有敖鲁古雅著名大萨满纽拉、陈巴尔虎大萨满奥云花儿、巴彦沼海大萨满涂明阳,可惜近年相继谢世。目前,在内蒙巴彦沼海的鄂温克萨满尚有乌列、春花都颇有名气,在鄂温克族中深有威信。 

  鄂伦春族主要分布在内蒙古自治区东北部的鄂伦春自治旗、扎兰屯市、莫力达瓦旗、阿荣旗,黑龙江省的塔河县、呼玛县、逊克县、嘉荫县和黑河市。鄂伦春族自然崇拜是对象和供奉的诸神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与山林生活和狩猎生产紧密相关,其神祇崇拜同鄂温克族一样,文化保留遗存在中国现实萨满教文化遗产中较为古老和突出,已受到国内外的强烈关注。其崇拜以万物有灵的宗教观念为基石,虔诚崇拜天穹中的太阳、月亮、北斗七星及彩虹,除此,风、云、雪、雹、火、山河等自然想象在鄂伦春族的心目中也极为崇高和神秘。为了获得诸神的赐福,他们就向神灵祈祷、敬祭。例如每年正月初一敬拜太阳神“得勒钦”,八月十五敬拜月亮神“别亚”,上山打猎时敬拜山神“白纳恰”像,拜年、用餐时要跪拜火神“托欧布如坎”等。鄂伦春人崇信的自然神种类非常多,比较重要的还有主管仓库的北斗七星女神"奥伦布如坎"、风神、雷神、马神、草神等。鄂伦春族著名的萨满有孟古古善、孟金福和现在健在的关扣尼女大萨满。 

  达斡尔族主要居住在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鄂温克族自治旗、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梅里斯达斡尔族区和新疆塔城县,达斡尔族世代信仰万物有灵的萨满教,崇拜自然界“腾格日·巴尔肯”(天神)、“博果乐·巴尔肯”(动物神)等二十多位神祇,除此,还有以血缘关系为主的祖神“霍卓尔·巴尔肯”、“吉亚奇神”、“娘娘神”、“巫西神”、“奥蔑神”等。另外,还崇拜日月星雷及土地神和“白纳查”山神等等。达斡尔族的著名萨满有杨文生、平果、斯琴卦、鄂国永、傲仁、多铁保等,多年来为国家提供了达斡尔族珍贵的史料和文物。建国以来,达斡尔族保留了丰富的萨满祭礼和遗存文化,是目前中国国内保留萨满遗存最好的民族之一。尤其令人欣喜的是,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为弘扬民族文化,于2007年建成了有740平方米面积的萨满文化博物馆,展出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蒙古、满、锡伯、赫哲、朝鲜等8个北方民族的萨满服饰、神偶、神鼓、神器、祭祀面具、影像图绘等文物数百件之多。全馆标志性建筑是一座21米高的萨满铜像。2007年,由国际萨满学会主席霍帕尔先生、副主席白庚胜先生推荐,萨满文化博物馆及萨满巨像被列入“大世界吉尼斯之最”。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被命名为“保留萨满文化宗教仪式最多的地区”。 

  生活在中国东北三江地区的赫哲族,现有人口4640人,是中国人口最少的少数民族之一。经中国学者数十年来的访问与调查,该族众姓自日伪时期以来,因几番迁徙和社会变革,与汉族、满族多民族混居,早已没有本族的萨满遗传和祭祀遗迹。在赫哲族的男女老人中,却可以聆听到脍炙人口的萨满神歌和乌春调,以及萨满信仰的遗存故事等。 

  生活在黑龙江省齐齐哈尔、龙江、杜尔伯特、富裕等地柯尔克孜族,人口约874人。该族系清乾隆二十年至二十四年(1755~1759)后迁到黑龙江省的。因受周围满族等民族信仰的影响,仍信仰古老的萨满祭礼,柯语称萨满“嘎玛”,过去一个部落一位萨满,现在已没有萨满了。各姓主要以祖先崇拜为主,祖先称“吉雅其”,保留祭祖礼仪。祖神供在房内的西南角上,其标志是一个箭杆,箭杆上拴着一块红布。另祭北斗七星、马神、蛇神,但生活在新疆地区的柯尔克孜族受伊斯兰教和东正教影响,已无萨满文化的遗存现象。 

  锡伯族是东北地区信仰萨满教的古老民族之一,经多年调查,在吉林省的扶余(现在的松原宁江区)和三岔河子(今扶余县)地区居住的锡伯族,吴、佟、关诸姓,曾保留传统的萨满祭礼,因其后裔清代加入满洲八旗,受到《典例》的强大影响,吴姓等家族保留千余年萨满原始野祭,主要是鹰神、虎神、蟒神祭礼,并有鹰神神帽、神服彩色斑斓,镶数十枚铜镜,佩饰非常讲究。因居住在松花江沿岸,渔业丰盈,屡遭匪患,民众迁徙过频,进入日伪时期,已经很少见到萨满和春秋的萨满祭礼,形成吉林锡伯族原始文化日渐淡薄的状态。经调查,在辽宁沈阳地区,主要保留锡伯家庙一些文史遗存,萨满文化也久已失传。令人欣慰的是,现居住在新疆察布查尔地区的锡伯族,至今较好地保存着锡伯族的民俗与语言。新疆察布查尔锡伯族自治县的锡伯族,系清政府为增强边疆驻防力量,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从东北抽调千名锡伯人到新疆伊犁戌边屯垦,从此久居新疆的。1980年以来,在锡伯族著名文化人士贺灵、佟克力(女)、车奇山等诸先生热心努力之下,大力地挖掘抢救萨满遗存文化,多年来已经出版锡伯族萨满教文化的研究论著多部,翻译萨满神歌额尔喜萨满清光绪十年(1884年)手抄件《萨满歌》并由奇车山等人注释出版,在国内外产生重要影响。目前,在新疆锡伯族中仍有锡伯萨满的祭礼和活动,其最有代表性的萨满祭礼,便是萨满在学徒之前,选定师傅要举行隆重的仪式,锡伯族叫“举山羊之宴”,宰杀白公山羊,邀请全哈喇头人、众亲戚朋友、萨满师傅参加,拜师学艺。三年后,徒弟掌握了当萨满的要领,要举行隆重的“上刀梯”仪式。刀梯,锡伯族称“查库尔”。“上刀梯”仪式是锡伯族的最有特点的祭礼程式,是萨满显示其法术功能的公开表演形式。仪式一般要举行多日,徒弟要昼夜焚香祝祷,刀梯的级数有十八级,多则四十九级,一般二十五级。刀梯上捆有铡刀或马刀,刀刃朝上,授徒的弟子,要赤脚踏刀刃上下,查验其胆量和神威。这种仪式据调查近些年已在锡伯族只有传讲,没有具体的仪式活动了。 

  中国朝鲜族,是清咸丰、同治年间以来,因遭遇水患、生活窘迫,逃过图们江、鸭绿江,到中国东北落户谋生,其中尤以吉林省延边地区为主要聚居地,将李朝时期素有的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的“巫堂”祭礼带入东北,实际上“巫堂”祭礼,亦属于萨满教原始遗存崇拜范畴,与东北地区满族等民族的萨满信仰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交融中,形成了东北萨满教研究的一种特有信仰形式。 

  结语 

  通过《中国萨满教祭礼遗存考析》的研究,我们可以归纳以下几点体会: 

  1,中国萨满教文化遗存研究,在东北地区大学和科研部门开展很活跃,注意抢救、整理与翻译其中的古代史地资料及民俗、语言等,成果显著。在国家高度重视之下,目前已被列各市地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受到保护。随着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大变革与大发展,人们的社会观念意识与追求亦必然发生质的升华和飞跃。正因如此,遗存在各族民众中的萨满文化的固有形态,已在产生着变异或消减,是附合社会发展规律的。如原始萨满教有极严格的氏族内向性。有极严格的繁缛礼序和祝祀的程式要求。近世各族冲破了这些模式,古老的萨满文化,确实已是一种遗存现象。若再仔细观察,随着时光向前推移,还会发现很多新变化。作为民族学者,我们应该以与时俱进的发展眼光,审视度势萨满文化遗存现象,跟踪进行比较研究,科学地历史地对待它,分析它,总结它。 

  2,由于数十年来的民族遗产考察,征集满族先世世代萨满传袭下来的珍贵神谕百余册,其中有满文手抄本,有汉字标音满文手抄本,民间俗称“萨玛经”,对于古代中国、乃至东北亚人文、历史、自然地理、物产、民俗以及古语言方音的研究,弥足珍贵。我们应继续关注和投入最大的精力与行动,加紧进行并扩大范围,热衷于对现实各族尚在珍藏、传袭着的各种形式的萨满神谕、神册以及口述资料的采集和搜求,素有萨满祭祀经历的老一辈人在不断离世,晚辈年轻者又疏淡此意识,时不我待。 

  3,长期以来,中国萨满教的调查和研究,进一步活跃了中国正在繁荣发展的社会经济,博物馆和人文景观愈加富有魅力,极大地推动了改革开放事业。我们还应不懈努力,继续将萨满教中保留下来的人类各种伟大艺术,发掘,提炼,展示,光耀祖国,不断提供人们日益增长的文化艺术享受和精神文明发展和需要。 

(责任编辑: 省民委-白一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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